我写这段不说明什么
不讽刺什么
大家不要像学语文课文一样瞎琢磨，
我只是帮助我自己回忆点事情。

 

我最近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叫杨水清
名字还是最近问我妈才想起来的
因为当时我太小，记不真切。
他是我们镇上的一个疯子
后来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没有音信了。
我依稀记得这个人的模样
高高瘦瘦的一个老头
带一副眼睛，两鬓有些白
整一个老学究造型。
还经常穿个长衫
像一具孤魂野鬼一样在这座小镇上游逛。

 

他虽然是个疯子，但他从来不伤人
只有别人伤他的份，
惹急了，他也会骂骂咧咧
但不会成天行使疯子那骂骂咧咧的特权。
而一旦骂起来，就似乎是有一着肚子委屈。
双眼绝望而麻木，声音颤抖而撕裂。

 

在我记忆中，他一生中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在小镇的各个地方用粉笔写字。
很是执着，仿佛这是他的使命。
镇上的小店打烊了，或者店主不在家，
挡店铺的木条板子上就会看到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大小店铺都逃不掉被杨水清“涂鸦”的命运
店主擦了又擦，骂了又骂，揍了又揍，
后来干脆也就不擦了，不骂了，不揍了。
写就写去吧，反正全镇子都这样了。
我当时太小，不认几个字，所以我也就不太记得他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否有文采，是否有逻辑，也或许狗屁不是。
我约莫记得上面有“文化”“伟大”“革命”之类的字眼。

 

我一直搞不懂，我小时候尽然对这位疯子有一些特殊的同情
虽然调皮的孩子们往他身上扔泥巴，我也会参与，
看着他骂骂咧咧地走开，也会跟着一起哄笑
虽然大人们告诉我“他是疯子躲开点”，我也会照办，
但我始终觉得事情可不见得如此。
我总以为这位杨水清也许是世界上唯一明白的人
而疯了的是整个世界的人。
他一定是要向全世界诉说什么，但无能为力。
也许他是要讽刺什么，发泄什么，控诉什么。
不得而知
我还觉得他可能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一个人，
只是没人可以明白而已。
如今二十七岁的我回忆起我六七岁时的逻辑，
不由得感慨于孩童思维那独特的哲学意义。

 

有一次，我惊奇得看到杨水清坐在台阶上，用一只钢笔在一本本子上写些什么
——这次终于不是粉笔了。
周围围着一群人，
我看到他的笔简直快得像接通了电流一般，
而他写的全都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起码在我当时看来很复杂。
加减乘除、大括弧、中括弧、小括弧、各种数字、各种符号……
但他似乎在以一种特殊的逻辑飞快地运算着，毫无停歇。
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又一页，整整齐齐，毫不凌乱。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后来看烦了，也就都散去了，
只留下杨水清一个人在那奋笔疾书。
而我却尽然对他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崇拜。

 

这次之后，我更坚定了我对这位疯子的看法。
我用一种孩子般的臆想揣测着。
也许这是一位地球表面少有的奇人，
只是这个过于低等智慧的族群完全无法理解他在干什么，
等着吧，也许他能找到一种通向宇宙黑洞的奇异公式。
或者给几千年后的人类留下些什么证据。
总之，在他那反光的镜片后面，一定藏着一双奇特的眼睛和不可知的思想……

 

一年又一年过去，
随着我长大，也慢慢把这个杨水清忘了。
以至于他具体在什么时候人间蒸发的，我也不清楚。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并没有得出什么黑洞公式，
但不好说是不是能给未来人类留下什么。
他存在的时候就象一个孤魂，四处飘荡。
消失了也并没有让人感觉少了什么。
只是突然有这么一天，我不知怎的想起他来。
在这里记录一番。
并不是要说啥。

冉冉 08.12.22记于深圳